什么是“好”大学
 
 

邬大光,厦门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我国高等教育虽然已经走过了123年的历史,但我国近代大学产生以来,只有过去的40年是稳定、发展、没有“断裂”的40年,是难得的“黄金”发展期。作为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且以研究高等教育“谋生”的学者来说,我既是亲历者,又是见证人,因此,对于改革开放40年来我国高等教育进展的讨论,有责任发出自己的声音。

面对40年来高等教育的发展成就,每一位亲历者都有深刻的切身感受。反思,既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担当。思来想去,如果从个人体验的角度去反思40年的高等教育,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从”好大学”这个概念切入,也许更易于让人接受。好大学这个概念,既朴素又单纯,可以说是我们这一代人对大学的“怀旧”和最初判断。这种判断,既基于40年前大多数人对大学的认知水平,也基于当时高等教育的“理论和概念水平”。当时的这种认识虽然十分朴素,但却是真实的史痕再现。正所谓“人民的经历,才是时代的经历。” 今天,“推进高等教育内涵式发展”已经成为国家的意志和大学的行动,显然这是对未来高等教育发展模式提出了新要求。总结经验,正视问题,找出差距,是对改革开放高等教育40年最好的纪念。

心目中的“好”大学

“好”大学在不同的个体眼里、不同的国别里、不同的历史背景下,都有当时、当地不同的内涵与最“好”的答案。岁月流转间窥得不同真谛。我对好大学的看法经历了“少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老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变化。

1897年,美国教育家杜威发表《我的教育信条》一文,其对教育的深刻理解在百年之后的今天仍被奉为圭臬。于我而言,我对高等教育、对好大学也秉持了若干基本信念。模仿之,好大学应该具备如下特征: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以培养人为第一位的大学。有了学生,才有了大学,这是大学最基本的命题,也是办大学的基本常识,无论大学在社会需求的“压力”下,产生了多少新的功能,人才培养永远是本质功能,任何新功能都是基于人才培养的衍生。只有人才培养的功能在大学发展的过程中“固定”下来,新产生的功能与人才培养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并做到“反哺”人才培养,大学的发展才是在一条正确的轨道上。培养人才,一定要有“温度”。即能给予学生终生难忘的人文关怀。厦门大学的免费米饭,就是源于西迁的长汀时期。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能够改变学生命运的大学。大学之所以从最初的“学生大学”发展到“教师大学”,再发展到今天的“以学生为中心”的大学,既是大学发展的一个自然轨迹,更是人们对大学使命认识的深化。今天的“以学生为中心”与昔日的“学生大学”是异曲同工,是对大学使命认识的再次提升。在具有深厚的“师道尊严”的教育传统中,实现这一升华,涉及到大学的方方面面,既包括给予学生更多的人文关怀,也包括改变大学的组织体系和运行机制。大学只有改变了自己,才能改变学生的命运。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超越了排行榜的大学。原本基于分类、统计需要的大学排行榜,正在开始左右和改变人们对好大学的原初认知,排行榜正在侵蚀大学的精神和文化基因。在今天在世界上的大学排行榜上,都可以看到我国大学的名字,且数量有不断上升的趋势,但许多人对此似乎并不认可,即使在一流大学工作的人,也不敢底气十足地肯定自己是一流大学人。原因何在?就在于基于绩效和工具评价导向的大学,虽然可以位列排行榜的前面,但却是与一流大学的学术文化相背离。“好”大学一定悬挂于排行榜前列,但没有悬挂在排行榜前列的也可能是“好”大学。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能够领跑的大学。大学是社会的思想者和引领者,但大学的组织属性,又使得大学成为所有社会组织当中相对保守的机构,“象牙塔”就是大学保守的代名词。我国的大学,由于发展的历史较短,从近代以来就一直被认为是“舶来品”。时至今日,我国大学的基本制度尤其是人才培养模式,都是在学习西方,在社会和大学转型的过程,出现了许多“淮南为橘淮北为贽”的现象。因此,我国的好大学,就是在学习借鉴西方的教育经验时,尽快走出自己的路,且能够影响世界。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制度与文化有机结合的大学。从表象来看,支撑一所好大学的是制度,其本质则是文化,是渗透在制度里的文化,即制度文化。大学制度是围绕着两个维度展开,一是保护大学教师学术自由的制度,一是激发学生创造力的制度。然而无论任何制度,都有天然的缺陷,几乎都与学术的创造产生矛盾,只有制度成为文化,成为学术共同体的自觉行为,其制度才有生命力。大学就像人们熟悉的中国水墨画,着墨的地方是画,留白的地方也是画:外在形象是我们看得到的画,内在底蕴是我们看不到的画,而我们要关心的正是水墨画留白的地方。在物质条件匮乏的时代,支撑好大学的支柱是精神和文化;在物质条件相对充裕的时代,支撑好大学的支柱依然是制度和文化。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有定力的大学。在任何国家和大学的任何发展阶段,来自社会的干扰都无法避免,西方的推崇的大学自治与我国讲的大学办学自主权,其实都是一种理想状态,都是大学与社会博弈后的期待。因此,在大学的发展过程中,任何一所大学既有选择,也有坚守,既要回应外部社会的需要,也要坚持自我理想的追求。大学需要担当,肩负起时代赋予的使命。在前进的道路上免不了有悲剧,有牺牲,有挫折,但这些都是走向成功前所要经历过的种种磨难,也是弥足珍贵的经验财富。一所好大学必定是能够在“有所为”与“有所不为”之间做出智慧取舍的大学。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懂得经营的大学。不可能每个大学都有钱,在有限的条件下把大学的资源用到极致就是好大学。大学走到今天,政府对大学财政支持力度的降低是普遍现象,大学懂得经营已经成为好大学的成功之路。2002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弗朗索瓦?维克多?涂尚教授说:“一百年前,州政府给学校的拨款占年度经费95%,而2017年,政府的拨款只占15%,但今天的大学质量并没有下降。”这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懂得经营并不意味着就要放弃育人的天职,更不是要以牺牲教育质量为代价。相反,真正的好大学,通常都是深谙经营之道而又不忘育人初心的大学。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十分精致的大学。精致是一所好大学的气质,“精致”意味着大学对细节的关注与执着,意味着理解、沟通与包容。作为一种兼具育人和服务功能组织的大学,必须要关心每一名学生的个性化需求,注重对每一个教学环节过程的不断改进,关注每一门课程内容与结构的合理设置。一所精致的好大学,必定是一个能够让校园充满生机活力的大学,不论是楼宇亭廊,还是运动场所,都应该被精心设计成一个能够为师生提供交流与探讨学识的空间。只有当精致成为一所大学的优秀的习惯,才有可能将追求卓越的基因融入学校发展与学生成长之中。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能够把教育理念转化为扎实行动的大学。大学自诞生之初,就有其理念,践行理念就是要将愿景变为现实。从理念到行动,大学需要回归教育,再识教育,遵从规律办好教育。我国正从高等教育大国迈向高等教育强国,中国大学也逐渐成为世界高等教育体系建设的重要参与者、践行者、贡献者和引领者,没有什么比将先进的、科学的教育理念转化为实际行动更能提升本土大学的影响力和声望。因此,我们要“讲好中国故事”,自然也要“讲好中国高等教育的故事”,一所有所贡献的好大学恰恰就是能够善于把教育理念转化为扎实行动的大学。

一所好大学,一定是有危机意识的大学。我注意到,几乎所有国外大学的校庆,都有一个绕不过的话题,就是反思和预警。这种反思和预警精神,是一所大学不断取得进步和突破所必不可少的力量,但在国内大学的校庆中,却是鲜少见到。中国大学所处的国情、社情远比世界其他国家和地方的大学都要复杂得多,发展中的旧问题还未得到根本解决,新问题已经接踵而至,新旧问题交织,使得大学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倘若,当下我国的大学再不认识到所面临的风险与挑战,再不反思历史上留下的教训,就难以从已经发生深刻改变的世界中发现新的机遇,赢得主动权。

 

文章来源:江苏高等教育网2019年3月27日,详情请点击http://www.jsgjxh.cn/newsview/25699


 
责任编辑:孙新华        
  上一篇: 
  下一篇: 
辽宁彩票网